我决定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并没有一个完整的计划。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需要被说出来。不是被分析,不是被归因,而是被陈述。

在我身上存在一种持续的状态,我后来看见了一个词去描述它——情绪解离。但这个词太临床了,它听起来像是一种病症。对我而言,这不是病症。这是一种生存策略。


用思考去感受

“用思考去感受”这本身是理性和感性的上下位描述。以前我想过”理性是否诞生就是为了解释感性的?就像给自己的各种行为找到自己相信、别人相信的自洽的借口。”现在有了很多别样的思考。

我曾经这样描述自己的状态:

“我很难感觉到情绪,对很多感受都是程序化的处理它,将它合理化、溯源纠因。”

这不是说我没有感受。恰恰相反,我的感受很丰富。问题在于,当感受发生的时候,我很少直接去体验它。我会退后一步,将自己的想法客体化,像观察一个陌生的物体那样观察它——它从哪里来?它的成分是什么?它出现的逻辑是否合理?

在多数人在感受的河流里浸泡的时候,我跳上了岸,开始测绘那条河的流向。


不安全感的源头

这种模式有一个根本性的前提:我一直缺乏安全感。

我后来意识到,我之所以发展出这套系统,是因为我无法信任外部世界来承接我的感受。正像我认为的:

“我一直缺乏安全感,所以我认为只有自己才是最靠得住的、最能够提供安全感并且不会离开的那个人。”

这句话道出了一个根本性的转向:当依赖他人来获得安全感成为一件不可控的事情时,理性的自给自足就成了唯一的出路。

我开始把安全感寄托在思考上。思考是我的武器,也是我的盾牌。只要我还在分析,只要我还能把一个感受拆成零件——我就还是安全的。我后来反思这一点时,意识到这其中有一个关键的心理机制:

“如果不思考那么一定会被丢下,一定会有意料之外。”

思考对我而言既是哲学爱好,它更是呼吸机。它帮我预测、归因、控制,将”意料之外”的概率降到最低。


结构性的代价

但这种模式有一个结构性的代价。它不是没有效果——恰恰相反,它极其有效。它让我保持清醒,让我在别人被情绪冲垮的时候依然能够做出逻辑判断。

但它的问题在于:它永远在处理。

我像一个消防员,坚信任何火苗都必须立刻扑灭,否则就会烧毁整座城市。于是我在自己的内部世界里永远在出警,永远在灭火,永远在检查灰烬里是否还有余烬。我后来发现,我很难区分”真正的火灾”和”只是篝火”——那种可以安全燃烧的、只是为了取暖和光亮的火。


孤独:防御的背面

这就引出了一个更深层的代价:孤独。

我是一个非常外向的人,我喜欢社交,我有广泛的朋友圈。但如我描述的那样:

“我虽然特别外向,喜欢社交,却本能的会推开他人。”

这不是表面的矛盾也不是回避型依恋,这是同一个防御机制的两个侧面。我走向人群,是因为我渴望连接;我把内核留在堡垒里,是因为我认为暴露是危险的。

“不把100%的自己展现给他人面前,因为这不安全。”

这是我的原话。这意味着,即使在最热闹的社交场合,我真正的自己仍然蜷缩在某个无人知晓的空腔里。

这种社交是有目的性的。我曾经直言不讳地说:

“很多时候我的社交是有目的性的,是给予对方是否能够满足我的某种需求,不管是提供情绪价值还是提供资源或者是我想要学习。”

这不是功利主义,这是我在如实描述我的安检系统是如何运作的。每一个靠近我的人,都会被我放进一个测试框架里:你能满足什么需求?你的存在是否对我有意义?如果答案是否定的,我就不会投入精力。少数时候感性会接管,让我短暂的在激素冲击中去与人连接,或者单单与你的交流让我感觉舒服,本质上还是主体性的一种表现。

我衡量人际关系的标准很清晰:

“我就是会按照你对我的方式对你。”

这是我为自己建立的社交对等律。当我想与你交往时,我会先像水一样温良流动贴合你的容器,然后观察你如何对待我。如果你的回应远低于我的预期,我会远离你。这并不是高傲,这是我对”相互性”的绝对要求。如果一个关系只是单向的付出或单向的期待,它就不值得我的投入。

我明白可能每个人在社交中有着不同的方式,有的人就是在社交中淡淡的,或者自己付出的方式并不是我感觉得到的,但我同时也是一个高敏感的人,我能感受真诚。我最喜欢的相处就是温良而真诚的。

不像萨特说的”他人即地狱”,站在主体之上,我先赋予了你本体性”个人的延伸”,如果对方的回应”在我意料之中、不独到”或者不符合这样的社交对等,那么我可能会将其客体化。这样的描述有些自私,但是可能是我能够保护自己的我自己认为合适的方式。

这种模式在保护我的同时,也让我交不到知己。我承认这一点。

“我的要求太高了。”

像一扇窄门把他人挡在门外,很少有人看到门,极少有人通过。不是对人品的挑剔,而是对同频程度的严苛。我需要的是一个能看见我蜷缩在空腔里、却不会试图强行进来的人。一个自身也是空腔的人,用共振发现另一个空腔。这听起来几乎不可能。但我没有降低标准的打算。


出厂设置

我后来意识到,这种”程序化处理感受”的模式,其根源可能比我以为的还要深。它不是我在某个时间点”选择”的策略,而更像是我感知世界的出厂设置。

我这样想:

“我天生就喜欢独自站队、反方向视角的辩论和思考,我很难不加思考的就认同某一个观点,所以这样的判断系统被引入了我的感情、情绪感知系统。”

这里的关键是”引入”——不是压抑感情,而是用思考的方式去感受。感受本身,就是以思考的语言写成的。


不敢面对的代价

这让我想到另一个层面:这种模式,会不会有一个我不敢面对的代价?

我最近思考过这个问题。当自我剖析变成一种程序化的动作时,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去直面一些真实的情感。我害怕的是,我已经习惯了用拆解来代替沉浸,用溯源来代替感受,以至于当我需要真正去感受一件事的时候,我已经找不到那条直接从心里通到皮肤的路了。

思考是一种高傲的逃避。

但与此同时,我又清楚地知道,我并不想放弃这种模式。我说过:

“我不能不解析自己。”

“我”是我的第一手材料。这不是固执,这是我确认自己”活着、清醒、真实”的方式。如果我停止剖析,我就会堕入我鄙视的那些状态——愚昧、虚无、浮于幻想的满足。剖析是我存在的证词。它让我区别于一个被情绪驱使的、无意识的人。

这就是我面临的核心矛盾:我既想保持清醒,又想不那么累;我既想保护自己不被伤害,又渴望有一个人能绕过我的所有安检。这两者是否可以调和,我现在还没有答案。


最后

我写这些,不是为了得出结论。我只是想把它说出来。

因为说出来本身,就是把空腔里的灯,往外透出一点光。那一点光不是求救的信号。它只是我存在的证据。

我的清醒是我的天赋,我的孤独是我的代价。我不准备放弃前者,我正在学习承受后者。

这大概就是我现在所处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