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篇:死亡观——故事无需完整
死亡是不可对抗的。
这是我全部死亡观的起点。我看见过生命的消逝。当一个人不再存在,他和其他人之间的所有连接——那些正在进行中的对话、尚未澄清的误解、还在酝酿的可能性——在那一瞬间全部被打散。他不再是一个可以被回应、可以被期待、可以被挽回的主体。他成了一个纯粹的客体,一个只能被后人回忆和解释的对象。他曾经的存在,在那一刻,变成了一堆材料。
这很沉重。但沉重之余,我看见的是另一件事:死亡的影响,只对活着的人有意义。对已逝之人而言,什么都没有了。包括”意义”本身。
这让我更深地确认了加缪笔下那个荒诞的核心。人不是自己选择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来到之后,发现自己与世界之间隔着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缝——你渴望意义,世界不给;你渴望延续,身体不答应;你渴望被理解,他人有自己的视角。最后,你在自己无法控制的时间离开。整个过程,没有一步是你主动选择的。
面对这种荒诞,我选择的态度是清醒的漠然。
“漠然”这个词需要解释。它不是冷漠。冷漠是我对某些不值得关注的事物不给予注意力。漠然是我对死亡这件事情给予了充分的注意力,审视了它,承认了它的不可战胜,然后选择不把情绪能量持续投入其中。不恐惧,不甘心,不祈祷,不诅咒。只是承认:嗯,就是这样。
前置性的自洽
这是一种前置性的自洽。不是事情发生之后才启动的心理保护机制,而是在事情还没有发生之前,我已经把它的位置留好了。我在自己的存在结构里,为死亡预留了一个空格。它什么时候来,空格就什么时候被填上。我不会因为这个空格的存在而打乱其他部分的运行。
所以我对死亡的态度,不是加缪式的反抗者的死亡——那种攥紧拳头、在最后一刻仍然不低头的姿态。我也不是快乐的死梅尔索式的顺从——那种在死亡面前躺下来、感受阳光、与自然合为一体的美学姿态。我的态度更接近于一个作者对自己作品的态度。
故事无需完整
我有一个对抗完美主义的论断:不完美也是完美的一部分。 这里面有矛盾,但矛盾本身就是真相。一本书不需要每一章都同等精彩。一本书不需要按照某个预设的篇幅来写。它可能写到一半就停了,可能在某个平淡的段落结束,可能没有高潮,没有尾声。但这些都不影响它是一本完整的书。因为完整不取决于长度,不取决于是否抵达了某个预设的终点。
完整取决于:每一个被写下来的字,都是诚实的。每一段被经历过的情节,都是被清醒地体验过的。
我对自己的人生就是这个态度。我有自信把它过得足够精彩,无须与他人比较。”精彩”不是指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不是指有多少人记得我,不是指我达成了多少目标。精彩是指:我始终在思考,始终在感受,始终在行动,始终在按照自己的法则运行。我没有在任何时候把自己的方向盘交给别人。我没有因为懒惰、恐惧或虚荣而假装自己不是自己。
这样的一本书,写到哪里收笔都是合理合适的。
后悔无意义
我运行着自己的这一整套系统——安检,反方向视角,社交对等律,传送角,对荒诞的清醒承认——当我运行着它的时候,我就不会患得患失,也不会后悔。后悔没有意义。后悔是对过去的自己做的事情进行再评价,但过去的那个我在那个时刻,已经用当时拥有的全部信息做出了判断。如果我现在拥有更多的信息,那是现在的我的优势,不是过去的我的错误。
对过去的评价很多是自恋也是不公平的。在没有看到最终结局时,无法标注任何阶段的正确性。
身边人的死亡给我的最大震撼,就是这个:生命终止的那一刻,关于他的一切可能性都被锁死了。他不再有解释的机会,不再有改变的机会,不再有被理解的机会。留下的只有后人对他版本的叙述。这些叙述可能准确,可能不准确,对他来说,都没区别了。这种无力感,就是荒诞的极致。
所以我选择在活着的时候尽量清醒。不是为了死后被记住,不是为了让别人怎么说我。是为了在死亡到来的那一刻,我能对自己说:我以我自己的方式,把这一段路走完了。
如果还剩一年
我被问到:如果知道自己还剩一年寿命,你会改变什么吗?会。
我会更多聚焦于自我,放弃长期规划,放弃对延迟满足的投入。我可能会用这个时间点来获得很多特权——去做那些因为担心后果而一直没做的事,去放大那些一直被理性压制的欲望,去活得更直接、更自我、更不设限。我不会假装自己会变得更崇高。面对死亡,我只想抓紧时间做自己。
但这恰恰证明了我现在的活法是对的。因为我现在就在用一套自我选择的方式运行着。我没有把想做的事推给一个永远不来的”以后”。我只是在知道时间还多的时候,愿意把一部分精力分配给需要时间积累的事情。如果时间不够了,我随时可以收缩回来。
无所谓
最后,关于死后被记住这件事,我无所谓。
死去元知万事空。陆游这句话说到头了。”空”不是虚无主义的空。空是把该放下的都放下。别人记不记得我,怎么记得我,那是他们的事。他们记得的也是他们版本的我,不是我本人。我本人已经不存在了。
所以这不是赌气,不是失望。这是一种清醒的、彻底的、无所谓的无所谓。
我的书合上。有没有读者,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在合上之前,每一个字都是我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