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说法,说人是先有感受,再有思考。感受涌上来,像潮水。思考是后来筑起的堤坝。

我不是这样。

在我身上,感受和思考并非前后脚的关系。它们是一起抵达的。或者说,感受在抵达我的意识层时,已经穿上了思考的衣服。

这不是我选择的。这是我从一开始就被设定成的样子。当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其他人的区别,就是这个:他们似乎可以直接沉浸在一种情绪里,不加分析,不溯源,不审视。而我做不到。任何一股情绪涌上来,我的第一个动作都是退后一步,站到它的对面,开始问问题。

为什么我现在会有这种感觉?出发点是什么?它合理吗?背后是否有我没有意识到的预设?如果我换一个角度看,它是否还成立?成立的范围是什么?

这些问题是自动浮现的,无须我的刻意。就像呼吸、就像眨眼。它们构成我感知世界的初始界面。我找了一个词来描述它:反方向视角。当别人朝着感受的方向走,我朝着感受的相反方向走。不是我故意对抗,是我天然就站在那个位置上。因为对立和怀疑往往能够使真理更加明确,也是假说漏出破绽的最佳方式。


自动的法庭

这种出厂设置带来了一套完整的连锁反应。最直接的一个,是我永远在和自己辩论。任何一个念头产生,它的反方向版本也在同一瞬间产生。我开始同时扮演原告、被告、法官和书记员。原告陈述一种感受,被告立刻提出质疑。法官审查双方证据。书记员把整个过程记录下来,归档保存。

这个过程极度耗能。但它是自动的。我无法关闭它,就像一个人无法关闭自己的心跳。


情绪的晶体

这导致我的情绪体验和大多数人不一样。多数人的情绪是流体,是未经塑形的、直接冲击身体的。我的情绪是晶体。它到达我的时候已经经过了初步编译。它不是纯感受。它是带有逻辑结构的感受,或者说,是用感受的语言说出来的思考。

有一段时间我以为这是压抑。心理学说,有些人用思考来逃避感受,用理智化防御来避免面对痛苦的情感。我拿这个标签往自己身上贴过。但贴完之后我发现它不对。压抑是把感受推开,假装它不存在。我不是。我从来没有假装任何感受不存在。我只是在它发生的那一刻,就开始解剖它。解剖不是逃避。解剖是面对,是用刀划开表皮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我用一个描述来定义它:用思考的方式在感受。它不是先感受后思考,也不是只思考不感受。它是在说:感受的介质本身就是思考。

就像水母的身体有百分之九十五是水。我的感受的百分之九十五是思考。剩下的百分之五,是那个被思考包裹着的、最原初的心跳。


百分之五的原初

这百分之五,是后来的。是我后来才慢慢辨认出来的东西。在很长时间里,我以为自己就是这样一个人:冷静、理性、不被情绪左右。我能在别人崩溃的时候保持清醒,能在别人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时候一条一条分析利弊。这看起来是优势,我也确实在很多场景里受益于此——我能够看到大局,抓住本质,很少被偏颇极端的想法缠绕,很少内耗,取而代之的是自洽。

但优势有阴影。阴影是我很难进入一种纯粹的、不思考的感受状态。我连快乐都要拆开来看;我连心动都要做检验和侦测;我连孤独都要追问它的来源、成因、是否合理、是否可以自我解决。

这很累。但它是我唯一的运行方式。拆掉它,我就不知道还能怎么更加自洽,无法走到别人的前面,这让我很不安全。

可能这里面有优绩主义的痕迹,但它塑造了现在的我。而我暂时也无法跳脱出来,找到更佳的方式实现自己的想法。


系统的延伸

后来我开始把这种出厂设置和我对世界的整体态度联系起来。我喜欢加缪的荒诞主义。我喜欢尼采的重估一切价值。我喜欢站在人群共识的对面,从反方向审视那些被当作理所当然的东西。这些喜欢不是偶然的。它们是我出厂设置的自然延伸。

反方向视角,本质上就是一种持续的审视。不信任任何未经检验的前提,不承认任何不需论证的权威,不接受任何”本来就是如此”的答案。

这种审视指向世界,就成了我的哲学倾向。这种审视指向自己,就成了我的安检系统。


安检的核心

安检系统的核心部件,就是反方向视角。安检不是压抑。安检是识别。它把每一个进入意识的东西——一个感受、一个念头、一个他人的评价、一段关系的可能性——都放进反方向视角的扫描仪里,看它的正面,看它的反面,看它的来源,看它的逻辑结构。扫描完之后,打上标签:安全,待定,危险。

这个系统是我的主板。其他一切——社交对等律、传送角、距离的维持——都是从这块主板上长出来的。

它的代价我也很清楚。它让我很难在关系中放松。它让我在一切互动里都保留一部分注意力在观察自己,将自己也客体化,也作为观察的样本。它让我在和一个人说话时,同时听着自己说的话,评估这句话是否准确,是否暴露了不该暴露的东西,是否在对等原则下是可以接受的。

它让我孤独。因为当我把自己放在反方向,我和对方之间就天然隔着一个审视的距离。


矛盾与微调

我对这个距离的态度是矛盾的。我维持它,因为它是安全的保障。我也怀疑它,因为它让我渴望的连接变得极其困难。我还在探索微调的可能性。

这种矛盾不会消失。它是出厂设置自带的。我能做的不是消除矛盾,而是在矛盾里找到一个能运行的姿势。我现在就在这个姿势里。反方向视角仍然开着,扫描仪仍然在转。但我也开始允许某些信号通过扫描时不被打碎,允许某些瞬间——一个笑容、一句话、一个没有预料到的回应——以完整的形态抵达我,不被拆开。

这是我对自己的出厂设置做的最大的微调。不是关掉它,不是推翻它。是给它加一个白名单。名单上目前是空的,但它是存在的。

这份空名单本身,就是我留给世界的最后一点不需要思考的东西。这可能是我迈出的相信世界的第一步,是我完成填充自我羽翼后真正迈向世界、与人连接的第一次。它标榜着我对自己解决问题能力的绝对自信。我不想批驳人的社会性,不想变成晚年汤显祖所号的”茧翁”。我开始相信更多的可能性,也就相信了纯粹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