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谈:修厚黑之路漫漫长
最近经历了一次不大不小的人际冲突。冲突本身并不罕见,它在任何人的社交生活中都可能以不同的面貌出现。但这次冲突过后,我反复回想其中的某些细节,发现自己好几次被卡在一种奇怪的位置上。
明明在我看来自己的逻辑是通顺的,行为上没有违约,最后也主动承担了道歉的责任,但整个过程里,总感觉自己像是被动的那一方,像是被审视的那一个。
这让我不得不去思考一些更根本的问题。
三种手段
在冲突中,对方使用了几个我后来才完全看清的手段。一个是道德审视——用一些分量很重的词来定义我的行为,不是描述具体哪件事做得不对,而是直接给我贴上标签。另一个是示弱——不是讨论方案、不是分析问题,而是展示伤口,表达”我受伤了”。还有一个是,对那些客观存在却不利于他的事实,只字不提。
事后我反复推演整场对话,发现自己当时虽然没有被这些手段改变底线和判断,但确实被牵动了情绪。我被拉进了一个本不该进入的框架——去解释自己”是不是不够好”,去回应那些贴在我身上的标签,而这些解释和回应,本质上就不应该发生。一个我不需要的东西,我为什么要去证明自己没有?
这让我开始反思自己在人际交往中一个更长期、更隐蔽的困境。在很多时候,我并不是一个会被所有人喜欢的角色。在一些场合里,在一些特定范围的人际互动中,我的确会因为心肠足够硬、足够坚持自己的利益和原则,而让别人感到不适。这不是我刻意去讨人厌,而是我的行事方式本身就构成了一种筛选。我不太愿意在原则问题上妥协,不太会为了维持表面的和谐而牺牲自己的利益。当别人试图用情感裹挟我、用道德绑架我时,我会本能地识别出来,并且拒绝配合。这种姿态,在那些习惯于用情感和道德来维系关系的人看来,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所以,不被所有人喜欢,对我来说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它是我原则体系的副产品,是我坚持社交对等律和不被绑架的代价。
厚黑学
这个困境让我想起了一本书。李宗吾的《厚黑学》。这本书对我影响很大,不是因为它改变了我的核心价值观,而是因为它给了我一套语言,用来描述那些我本来就在做、却不知道怎么表达的事。
李宗吾说他读中国历史,”发现了许多罅漏,觉得一部二十四史的成败兴衰,和史臣的论断,是完全相反的;律以圣贤所说的道理,也不符合。”他苦苦思索古人成功的秘诀,后来偶然推想三国时候的人物,”不觉恍然大悟,曰:得之矣,得之矣,古之为英雄豪杰者,不过面厚心黑而已。”
这段话读来戏谑,甚至刻薄,但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接着分析三国英雄:曹操的心之黑,”宁我负人,毋人负我”,是黑学的典范。刘备的面之厚,依曹操、依吕布、依袁绍、依刘表、依孙权,东窜西走,寄人篱下,恬不知耻,是厚学的极致。孙权厚黑兼备却都不够彻底,”黑不如操,而厚亦不如备”。三个人各有各的厚黑功夫,天下于是乎三分。
三层境界
他把厚黑功夫分成了三步境界。
第一步,”厚如城墙,黑如煤炭”。起初的脸皮,好像一张纸,由分而寸,由尺而丈,就厚如城墙了。心的颜色,由乳白而炭色、而青蓝,再进而就黑如煤炭了。这是最基础的阶段——你知道自己在用厚黑,别人也知道你在用。城墙虽厚,可用火炮轰破;煤炭虽黑,但颜色可憎,众人不愿接近。
第二步,”厚而硬,黑而亮”。同第一步相比有天壤之别,但毕竟有形有色,别人经过细心观察便可看出蛛丝马迹。
第三步,”厚而无形,黑而无色”。到了这个境界,别人看不出你在用策略,你自己甚至都不觉得自己在用策略。一切应对行云流水,不伤己也不伤人,但谁都动不了你。李宗吾说:”至厚至黑,天上后世,皆以为不厚不黑,这个境界,很不容易达到,只好在大圣大贤中去寻求。”
知道与做到
我对照自己的状态,大概处在第一步到第二步之间。原理我已经懂了。我能在事后分析得条理分明,能识别出别人在用什么手段,能把自己的失误拆解得一清二楚。但厚黑还没有变成本能反应,在冲突发生的那一刻,我还是会被示弱触动,还是会被拉进对方的框架里。这就是”知道”和”做到”之间的距离。
李宗吾有一句话我印象很深:”笑骂由他人笑骂,好坏我自为之。”在我因为坚持原则而被人非议的时候,在我不接受道德绑架却被说成冷漠的时候,这句话就是我沉默的盾牌。但我也清楚,目前我只是”知道”了这句话,还没有做到”完全不在意”。别人用道德标签审视我时,我还是花了精力去自证清白;别人的示弱触动我时,我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最后主动低头。不是低头本身错了,而是在那个时机低头,有相当一部分是出于对对方受伤的怜悯,而不是完全出于自我标准的冷静判断。
对于自己的判断我还是在依赖外部评价,没有真正把所有事情置之门外。在坚信厚黑之上,这番风景应该是不为人所动。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因为这在割裂和打破一些社交属性。但我的内核没有变化,依然是相信自己的,只不过在行为路径上还是希望抵达第三步境界——化而无形,人神不查,大隐隐于市。这是一个破而后立的过程,归来时才更加得体自洽并且悄无声息地成事,而不会被世人憎。
我的厚黑
我对自己要修的方向是清晰的。厚黑对我来说,从来不是用来让别人怕我的,也不是用来操纵他人获取利益的。我只需要一件事:让别人动不了我。把它纳入自己的系统——安检系统、社交对等律、距离维持——让它成为这些机制的补充。它是给结构加的一层保护涂层,不是用来改变形状的,是用来防止外部刮蹭的。
书里有一句话:”厚也者,天下之大本也;黑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厚黑,天地畏焉,鬼神惧焉。”李宗吾说的是厚黑的力量。我想从另一个层面去理解它。厚,是外壳的硬度——别人的道德绑架和情感裹挟撞上来,撞不碎你。黑,是内核的冷度——关键时刻你能做出不受干扰的决策,不为别人的眼泪和指责所动。别人动不了你,你就能在关系里永远站在平位,永远保有主动权。
具体要做的也很清楚。下一次,当道德标签贴过来时,先停一秒,问自己:他是在描述事实,还是在试图控制我的行为?下一次,当示弱来触碰我时,提醒自己:对方的处境是他需要自己面对的事情,我不需要为他的情绪兜底。下一次,在温和友善的行为之下,保留一个更冷、更客观的内核。行为可以继续温和,但内部的评估不必因为温和而软化。
这一次我依然为了保有关系而退一步,而这样的退步不会变多也不会持续。利于自己才是我的行为本色。权力下位全是让渡出来的,而我应该立于争权之外,放在更大的尺度之内去看待得失。这是厚的一种表现,也是我还需要修行的路。
什么时候这些判断不再是”事后复盘”而变成”当下本能”,什么时候温和表面之下那层冷硬的东西不再被人看出来,才算真正在往第二阶段甚至第三阶段走。这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磨刀石。
路还长。刀已经在手里了,慢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