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对我而言,从来不只是社交。

外表上看,我是一个外向的人。我主动,我健谈,我能和各种人聊到一起。朋友多,这是事实。但在这层表面之下,运行着一套完整的、严密的对等系统。它的核心规则只有一句话:我会按照你对我的方式对你。

这不是报复。不是斤斤计较。这是我对”相互性”的绝对要求。


目的与真诚

我这样描述自己的社交模式:

很多时候我的社交是有目的性的,是基于对方是否能够满足我的某种需求而选择的,不管是提供情绪价值还是提供资源或者是我想要学习的人。

这句话不是功利主义的宣言,是对我自己行为模式的如实陈述:相信所有的社交都不会是无根无源毫无原因的。我靠近一个人,必然有一个初始的驱动力。这个驱动力可能是欣赏,可能是好奇,可能是想从对方身上学到什么。这样之后真诚才有落脚点,否则我不知道真诚的范围也不知道我需要对方付出什么。

但同时,我也是一个”像水一般可以贴合任何人的性格、爱好”的人。这两种特质共同运作:对于我想交往的人,水让我能快速进入一段关系,目的性让我在进入之后持续评估这段关系的价值。

评估的核心标准,就是对等律。


水与容器

我先付出真诚。这是我能给出的初始投资。我会按照你对待我的方式来对待你——如果你也以真诚回应,我会加大投入;如果你回避,我会撤回;如果你敷衍,我会把你的优先级降到最低。这不是在谈判,是在试探一个根本问题:你是否理解并遵守一种基于相互性的连接方式?

我给出过一个更具体的描述:

我会按照你对我的方式对你,也就是我说的水和容器的关系。如果对方不接受,那么我会远离对方,因为要么对方一开始就没有社交的意愿,我很难给予对方持续的无回应输出,要么对方一致性较差:对内和对外的标准可能内松外严,那么只有可能是不上进或者我无法预测对方的行为标准。

这里的关键词是”无法预测”。我不需要一个百分之百符合我预期的人,并且我认为社交的意义就在于那个不同于你的人能够给出意料之外的观点,但我需要一个其行为模式可以被我的系统解读的人。如果一个人对外人严苛、对自己宽松——这不是一个我可以预测的框架,因为我这种矛盾会激起很多不一致并且天然就和我的社交模式相反,也存在着标准的不确定性。这种不确定性,会触发我的安检系统的最高级别警报。


自尊接管

如果我喜欢对方,我会主动真诚或者付出。但如果得到相反的结果,或者对方不领情,那么——我这样描述过后续的发展:

我的自尊会接管这段关系,没有合理的解释这段关系必定会保留这个芥蒂。

自尊在这里不是一个情绪化的反应。它是一个接管程序。当对等协议被对方单方面破坏,理性已经完成了它的判别工作(”这个人不遵守对等原则”),感性上的失望和愤怒会产生,但很快,自尊会接管。它切断我继续单方面付出的可能,设立一道新的边界,把这段关系标记为”有限开放”。少数时候我会被情绪化激起自尊守护,但那都是一时的,可以被理智说服的,可以被微小的挽回行为(即便可能只是高敏感带来的不存在的行为)磨平的。

芥蒂会保留。不是永远,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合理的解释”。我在这套系统里给自己留了一个申诉窗口。如果对方给出一个不指向我价值否定的、逻辑自洽的说明,芥蒂可以被撤销。我不是不给第二次机会的人。我只是要求第二次机会建立在双方都承认协议条款的基础上。


主体性与壁垒

写到这里实际上你能够看得出来,我用了大量的”我”,这是一种主体性的表现,在社交中这很容易会将对方客体化,直到对方能够展现出温暖到我的、感动到我的点关系才会发生结构性的进步。社交对等还有一个补充就是如果对方的逻辑或者语法和我大相径庭亦或者比较自以为是的认为对方境界太低,我将会退后,不再与其展示我真正的思想,尽量变成水,去贴合他们的观点。查拉图斯特拉也不屑于将智慧分享给凡人,即使是和动物、树木无灵之物诉说也不会强求不同之人的认同。是的这是社交的壁垒,但也是降低能耗的好方法。


推开的矛盾

这整套机制产生了一个让我自己也很警惕的结果:

我虽然特别外向,喜欢社交却本能的会推开他人,希望自己解决孤独。

推开不是目的,推开是测试的一部分。我害怕有人能够真正读懂我,因为那不安全,但我又渴望有人读懂我,因为这样才有了”我的痛苦成立”的确认。在我身上存在着这样的矛盾很多,所以我一直找着很多智慧不断修正。我把每一个靠近的人都放进对等协议的测试框架里,大多数人通不过。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好,是因为及格线设得太高。我自己设的及格线,我自己承受它的后果。


代价

后果之一是知己难交。我觉得:

我很难交到知己,我的要求太高了。

不是对品格的要求高,是对”相互性”的要求高。我需要对方不仅理解我的语法,而且愿意用同样的语法与我对话。

另一个后果是孤独被结构性地固定下来。如果我的社交是一个过滤系统,而大多数人都被过滤掉了,那么孤独就不是一种暂时的情绪,它是这个系统运行的必然产出。


荒诞

但我没有修改及格线的打算。降低标准带来的不是连接,是低质量的消耗。我宁可在房子里独自待着,也不愿意在一段不对等的关系里假装自在。

所以这套社交对等律,既是我筛选世界的工具,也是我与世界保持距离的方式。它让我在人群中安全,也让我在人群中孤独。这是它的代价,而它正在我身上流动。这是深沉的孤独,像是加缪描述的荒诞和割裂感,一开始我便否定了不孤独的可能性,但这份孤独不是致命的,他是必然的结果。就像我拥有”我的胳膊”时间长了,我便会说我必然拥有我的胳膊,这份必然不会给我带来无尽的痛苦,只不过我知道这不是我存在的终点,因为它反对人性了。

作为社会性的动物,我相信还有更加自洽更加合适的存在方式,就像尼采的永恒轮回和超人意志;查拉图斯特拉也会有返回山洞的时候,当然他的智慧也有下山传播之时,只不过在此之前我还需继续求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