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篇:距离
我的房子没有庭院。
所谓”庭院”,我用来它描述那些人来人往时所站的位置。他们站在房子外面,站在实心岩体之外,站在一个我可以用目光触及但不能伸手触碰的距离上。他们站的地方不属于我。那只是一个描述疏离感的词。
疏离的运行方式
我在自己身上反复观察过这种疏离的运行方式。我外向,我健谈,我在人群里自如得像水。但每当我回到自己的空间,我会发现那些热闹都发生在岩体表面之外。它们从来没有真正抵达过我。我聆听过许多人的故事,给过他们安慰和建议,甚至在某些时刻被他们当作亲密的朋友。可我始终清楚,他们站在距离之外。他们看见的,是我选择展示的那一小部分。他们不知道岩体里面还有一个空腔。
这种距离感不是刻意制造的。它是我整个存在结构的自然产物。厚墙、实心、无门——这些设计天然就把人隔在远处。我所做的只是维持这个结构的完整,不让它因为某次冲动或某次孤独而出现裂缝。
距离,在这里是一个中立的概念。它不是冷漠。我在距离之外依然可以真诚地对待他人,依然可以在乎他们的处境,依然可以为他们付出时间和精力。但这些发生在我和他们之间的东西,和我蜷缩在空腔里的那个自己,中间隔着一整块实心的墙体。
上的玉皇,下的乞儿
我希望变成这样:”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
这确实是实情。我能和任何阶层、任何性格的人相处。但这种能力恰恰建立在我和他们之间的距离上。因为我保持了自己的核心不被触碰,所以我可以用最柔软的方式去适应对方。如果核心暴露了,适应就变成了妥协,变成了失去自我。我不需要妥协,因为我没有把自我摆到可以被触碰的位置上。
很近,也很远
这就带来一个直接的后果。我在人群中常常感到**”很近,也很远”**。物理上很近,交谈上很近,甚至情感上在那一刻也很近。但只要转身走回房子,只要灯亮起来,只要我蜷缩在空腔里重新进入监测状态,那些近就都变成了远。它们曾经存在过,但它们无法被储存。布伯区分过”我-它”和”我-你”两种关系。后者要求完整的在场,是两个主体之间不带客体化的相遇。我有时候会想,那些转瞬即逝的”近”,是否曾经接近过那种时刻——还是说,它们从一开始就只是”我-它”的温和版本。
默尔索的距离
加缪在《局外人》里写默尔索,他站在母亲的葬礼上,感受到的是一种物理上的热和人群的沉默。他没有哭,因为他和死亡之间、和他人之间隔着一层他无法打破的东西。那是默尔索的距离。我的距离不是他那种漠然。我能感受到人群的温度,我甚至享受它。我只是不让它穿透墙体。
初读局外人,我同情他,我认为他是结构性系统性问题下的必然悲剧,但却忽略了人心和社会本身;社会不关心你,但社会需要你按照他认为对的样子存在,社会的标准就是最高的标准,社会的审判就是最终的审判。而,作为人存在,人可以站在社会之内,却无法真正被社会接纳。人只能一遍一遍被社会塑造,被社会创造的环境改变,改变后的结果还需要回归社会接受审判。
“你凭什么审判我的灵魂?”再看局外人已是局外人,这种疏离感和荒诞感让人觉得被”抛置”在了世界上,这种若隐若现的是既近又远的距离。
惊的可控性
距离的另一面,是我对**”惊”**的允许。我认为,关系中可以有惊,意料之外是交往的意义之一。但惊必须可控。它发生在距离被精确调控的前提下。如果一个人站得太近,惊就可能变成伤害。如果他站得太远,惊就无法传递。我在等一个能站在刚好够近、又不会试图越过边界的位置上的人。他能往实心岩体里传递信号,却不会试图凿开它。惊本身是动态变化的那个允许的标准差,他需要给我接受需要被我的体系解释,否则只能适得其反。
距离的能耗
距离的维持需要能量,这一点我不会掩饰。它让我在人群里始终保留一部分清醒的注意力。我不能完全放松,不能在聚会里醉到什么都不想,不能把自己交出去。这很累。但反过来,如果我把距离撤掉,让所有人走到墙根下,让他们看见岩体上的纹理,甚至让他们敲击试探——那会更累。那种累,来自被入侵后的修复成本。两害相权,我选择维持距离。
传送角的重访
写到这儿,我发现距离这个概念,和我之前说的传送角其实是一体的。传送角是我在实心墙体内部隔出的一小块透明区域。它是对距离的一次主动压缩。我愿意把某个人从距离之外,直接传送到这个被限定的内部空间里。他不需要经历漫长靠近的过程。他只需要被我选中。他接受只读权限,接受幽灵身份,接受我随时可以终止的临时许可。
这就是我能给出的最高连接形式。不是拆墙,不是开门,不是让人从距离之外一步一步走进来。是传送。是跳过距离,直接进入指定的那一角。然后在传送结束后,回到各自的位置。
薇依说,等待是注意力在其最高形式中的状态。我的传送角一直空着,但我没有停止注意。我观察墙外的脚步声,辨认那些可能值得传送的信号。
保持距离,同时保持注意力。这是我目前的全部。
距离恢复。空腔依然完整。外面偶尔有人声经过。他们站在距离之外,不知道这里有一个空腔。那个可能被传送的人,也许就在那些人里,也许还没有出现。在传送发生之前,距离是我唯一需要维护的东西。它保护我,也定义我。它让我孤独,也让我完整。